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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19点30分的黄金时间，英格兰足坛将同时上演两场焦点对决：一场是热刺大战维拉的“天王谷之战”，0进球的热刺硬刚0胜场的维拉，谁取得理想结果都会让对面无比尴尬。另一场是米尔沃尔迎战西汉姆联的“码头工人德比”，英格兰足球界公认最恶名昭著的德比。时隔14年的仇人相见，又恰好是历史上第100场直接对话，似乎隔着老远，已经能嗅到尼尔球场飘来的硝烟气息。
想要读懂这组从场上火爆到场下的德比，就不能只看到浮于表面的暴力与冲突。现代足球在英国的发展，离不开工业革命塑造的社会变迁，这组德比正是脱胎于那个剧烈变化的年代。
“没人喜欢我们，我们也不在乎”
“没人喜欢我们，我们也不在乎”（No One Likes Us, We Don’t Care）并不是一首正式发行的歌曲，而是米尔沃尔球迷在20世纪70年代末逐渐唱响的看台口号，如今已经成了“狂帮”的非正式队歌。它借用了罗德·斯图尔特1975年歌曲《Sailing》的旋律，但把原本舒缓的流行歌曲改造成了极具攻击性的身份宣言。
这句口号的具体首唱者和首场比赛已经无法确认。不过，它出现的时代背景非常清楚。20世纪70年代，英格兰足球暴力问题不断恶化，米尔沃尔球迷频繁成为报纸和电视报道的对象。1977年，BBC《全景》栏目曾拍摄米尔沃尔专题，希望改变公众对俱乐部的看法，但在许多球迷看来，这次报道反而进一步加深了米尔沃尔“危险、粗野、难以接近”的社会形象。
“没人喜欢我们，我们也不在乎”，正是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中完成了从口号到身份的转化。它不再只是回应某一场比赛，而是在说：既然外界已经把我们定义为麻烦制造者，那么我们就拒绝向外界寻求认可。
这种心态与米尔沃尔的历史根源有关。俱乐部1885年由狗岛JT Morton罐头厂的工人创建，早期叫米尔沃尔流浪者，后来改为米尔沃尔竞技。1910年，球队迁到泰晤士河南岸的纽十字，并吸引了附近萨里商业码头工人的支持。米尔沃尔球迷长期把自己视为一个来自码头、工厂和南伦敦社区的群体，而不是拥有全国性声望的豪门。
对他们来说，支持米尔沃尔并不意味着支持一支总能赢球的球队。西汉姆联在很长时间里都处于更高联赛级别，还赢得过足总杯和欧洲优胜者杯；米尔沃尔却长期在第二、三级别联赛之间徘徊。这种差距反而强化了米尔沃尔的“边缘人”形象。
在长期的历史叙事中，米尔沃尔的确是不受欢迎的形象。一直有说法称，1926年英国大罢工期间，米尔沃尔一方的码头工人选择继续工作，成为“破坏罢工的人”，而西汉姆支持者则坚持罢工，因此两边结下世仇。不过实际上1926年时，伦敦码头早已由伦敦港务局统一管理，泰晤士河两岸的码头工人总体上都参加了罢工。因此，1926年更准确的作用不是“创造了仇恨”，而是为已有的地域和阶级隔阂提供了一个方便传播的故事。足球把复杂的社会关系压缩成简单的身份对立：米尔沃尔代表南伦敦的工人社区，西汉姆则代表东伦敦的工人传统。
德比中的暴力事件，使这种形象变得更加沉重。1972年，米尔沃尔传奇后卫哈里·克里普斯的纪念赛成为冲突升级的重要节点。比赛中，双方球迷在看台内外爆发激烈冲突，玻璃瓶、刀具、飞镖都被用作武器。1976年，米尔沃尔球迷伊恩·普拉特在纽十字车站附近与西汉姆联球迷冲突后死亡；1986年，西汉姆联球迷特里·伯恩斯又在伦敦堤岸站附近遭到杀害。到了20世纪80年代，米尔沃尔的Bushwackers与西汉姆联的Inter City Firm都成为英国足球流氓文化中，最臭名昭著的组织。
西汉姆联前球员朱利安·迪克斯曾回忆，1988年12月在老德恩球场比赛时，他在角球时被看台扔出的半块砖头击中手肘。比赛结束后，警方必须护送西汉姆联球员离场，球队大巴的车窗也被砸碎。迪克斯后来能够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回忆这件事，却恰恰说明当时的德比已经危险到何种程度。
2004年3月21日，米尔沃尔主场4比1击败西汉姆联。蒂姆·卡希尔梅开二度，西汉姆门将拜沃特扑出点球后被罚下。这场比赛发生在母亲节，因此被媒体称为“母亲节惨案”。这是米尔沃尔在职业联赛中对西汉姆联取得的最大比分胜利。
2009年联赛杯，双方阔别四年后在厄普顿公园重逢。西汉姆联最终加时3比1获胜，但比赛被大规模骚乱掩盖。一名43岁的米尔沃尔球迷因走错球场入口，在赛前遭狂热的铁锤帮球迷刺中胸部；警方后来表示，如果不是急救人员及时处理，他可能会死亡。事后统计，这场比赛造成13人被捕，发生三次球迷冲场、两起种族歧视指控和一起刺伤事件。西汉姆联被英足总罚款11.5万英镑，54名铁锤帮球迷被俱乐部终身禁赛。西汉姆联门将罗伯特·格林后来形容，那一晚“没有任何地方让人感到安全”。
“我永远在吹泡泡”
如果说米尔沃尔用“没人喜欢我们，我们也不在乎”回应外界，那么西汉姆联最具代表性的声音，就是“我永远在吹泡泡”（I’m Forever Blowing Bubbles）。
但西汉姆的象征并不只有这首歌。球队的前身是1895年成立的泰晤士钢铁厂足球俱乐部，由泰晤士钢铁与造船公司的工人组建。俱乐部创立者阿诺德·希尔斯希望通过足球提高工厂工人的士气，因此西汉姆从一开始就带有浓厚的企业和社区属性。
“铁锤帮”（The Hammers）的绰号，也正是来自钢铁厂和造船厂的工业背景。球队队徽上的交叉铁锤，象征泰晤士河沿岸的工业生产。对西汉姆球迷而言，支持的不仅是一支足球队，也是对东伦敦工人社区历史的认同。
这也是许多西汉姆球迷对米尔沃尔复杂情绪的来源。米尔沃尔同样来自泰晤士河工业区，同样拥有工人阶级背景，甚至两队最初距离不到三英里。可是，在西汉姆球迷看来，米尔沃尔是隔着泰晤士河的另一个社区，是最接近自己的对手，也是最容易被拿来比较的对手。
这种“相似带来的敌意”比普通的实力差距更复杂。西汉姆球迷并不一定把米尔沃尔视为传统意义上的强敌，但只要这个对手出现，比赛的情绪就会迅速改变。对西汉姆球迷来说，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伦敦德比，而是一次与旧日邻居重新确认边界的机会。
《I’m Forever Blowing Bubbles》原本来自1918年百老汇音乐剧《The Passing Show》，后来传入英国，并在20世纪20年代与西汉姆发生联系。最常见的说法是，帕克学校有一名叫比利·J·默里的学生，因为长相酷似米莱斯画作《Bubbles》中的人物而获得“Bubbles”的绰号。校长科尼利厄斯·比尔喜欢在学校球队表现出色时唱起这首歌，而他与西汉姆主教练查理·佩因特关系密切，歌曲最终被球迷带入厄普顿公园。
这段起源有不同版本，但它与西汉姆的联系至少延续了近百年。歌曲中的泡泡飞向天空，像梦想一样升高，却最终破裂、消散。它之所以适合西汉姆，并不只是因为旋律优美，还因为它包含了一种西汉姆式的命运感：球队总能让球迷产生希望，也总会在某些时刻让希望破灭。
西汉姆曾赢得1964年、1975年和1980年足总杯，并在1965年夺得欧洲优胜者杯。1980年足总杯决赛，西汉姆击败阿森纳夺冠，至今仍是英格兰足总杯历史上少数由非顶级联赛球队赢得冠军的案例之一。
但西汉姆的历史也充满反复。球队曾多次在英超与英冠之间升降，2023年又在布拉格击败佛罗伦萨，赢得欧协联冠军，结束了长达数十年的主要赛事冠军等待。西汉姆球迷在庆祝欧洲冠军时，唱的仍然是那首关于泡泡的歌。泡泡并不代表梦想一定会破灭，也可以代表即使一次次破裂，球迷仍然会重新吹起新的泡泡。
1988/1989赛季，两队历史上唯一一次同时参加顶级联赛。西汉姆在客场1-0、主场3-0击败米尔沃尔，完成联赛双杀。对西汉姆球迷来说，这不仅是成绩上的优势，也是球队在最高级别联赛中证明自身地位的一季。
2012年2月，西汉姆在厄普顿公园2-1击败米尔沃尔，卡尔顿·科尔和温斯顿·里德进球。西汉姆随后通过附加赛升入英超。这场比赛在西汉姆球迷心中具有双重意义：它既是最近一次德比胜利，也是球队踩着死敌重返顶级联赛道路上的一个节点。前西汉姆前锋托尼·科蒂曾表示，从英超降级本身当然令人失望，但对许多铁锤帮拥趸来说，能够重新与米尔沃尔交手，反而成了降级后少数的盼头！
第100场：泡泡和歌声
不同于苏格兰同样气氛火爆的“老字号德比”，“码头工人德比”上演的频率远远不如前者，累积的恩怨却一点不少。20世纪上半叶开始，两队并不总能保持稳定交锋，在1959年至1978年间甚至没有进行正式比赛。奇特的是，交锋越少，仇恨并没有消退，反而更多依靠传说、回忆和球迷组织的传承来延续。
在前99场比赛中，米尔沃尔赢下38场，西汉姆赢下34场，另有27场平局。双方看似势均力敌，但这场德比从来都不止关于胜负。它背后有泰晤士河两岸的工业记忆、码头工人的社区身份、20世纪足球流氓文化留下的创伤，以及两支球队对自身形象截然不同的理解。
这场比赛距离双方上次相遇已经过去14年。西汉姆在2012年通过附加赛升入英超，之后长期与米尔沃尔分属不同联赛。如今，西汉姆因降级来到英冠，米尔沃尔则刚刚经历了一次接近升级的赛季。西汉姆希望尽快返回顶级联赛，米尔沃尔也在争取再次冲击附加赛。第100场大战，烽火早已无需动员。
泰晤士河仍然分隔着两岸，但两岸的球迷都清楚，对方之所以令人讨厌，恰恰是因为对方拥有的那些复杂与沉重记忆，与自己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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